我身虽伤 我心圆满

告别过往的荒唐生活,今年六十一岁的陈金树已然回归平淡。 【摄影:覃平福】

“你要看吗?”突如其来的问题,让采访者愣了一下。
“会介意吗?”我回问。
眼前的陈金树大方卷起裤管、拆下右脚义肢,一字一句诉说着过去。这个动作,仿若象征着心门打开,心伤愈合的精神。

“金树,安怎你走路跛脚?”
“哦……我风湿痛啦!”
“对咯,老来就是多病痛啦!”
“是啦……”
 
顶着大肚腩,陈金树(济岳)走起路来一拐一拐。见我们早已在慈济巴生中路环保教育站内等候,他顾不得脸上的汗珠,用福建话不好意思地说:“歹势啦!我刚刚跟志工去喝茶。”平日,陈金树早上载送学生到校后,就会回到社区把老菩萨们一一载到环保站,然后相约朋友到附近茶室用餐。中午,又有另外两批学生待他接送。
 
说起陈金树,志工与朋友们对他的印象不外是皮肤黝黑、身材粗壮、平易近人,还有那长年累月的“风湿痛”。面对他人的关心,陈金树都会用“风湿痛”三字搪塞过去。痛了十多年医不好吗?陈金树苦笑说:“以前年轻,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装义肢、跛脚。”

◎ 一场意外人生巨变

陈金树来自马六甲,家里有九个兄弟姐妹,自己排行第三。他自小不爱念书,中二辍学后,就当起建筑工人帮补家用,工资几乎都交给母亲。十六岁那年,他来到雪兰莪巴生,当起大型罗厘跟车员。为人急躁、性格冲动的他,曾经因为行车纠纷就拿着木条要打人,所幸同事劝阻,才免了一场意外的发生。
 
1983年,陈金树为了赚取更好的收入,开始到码头工作。那一年,他才二十四岁。陈金树清楚记得那一天是8月23日,码头工人从货柜卸下铁条时,意外压断了他的脚。送医急救后,右脚膝盖以下截肢。对年轻的陈金树而言,铁条压断了脚,也压碎他的未来。

陈金树的右脚时常穿着厚长的袜子,从截肢切口一直包裹到膝盖以上。他晃晃袜子说:“当时一片血肉模糊!连骨头都被压碎、压烂了,脚掌就这样下垂着,是不可能被救回了。”

加入慈济助人行列,让陈金树在见苦中看到自己的幸福。 【摄影:张美钻】
只要时间允许,志工陈金树(右)总是把握时间付出,充实自己的生活。 【摄影:林宝珠】

出院后,陈金树回到马六甲老家休养;截肢后,他的脾气变得更暴躁。陈金树埋怨:为什么是我?当时,年逾八十的公公心疼不已,每天都从一公里外的住处走路到孙子家中嘘寒问暖、关心他吃饱了吗?伤口会疼吗?但是,金树认为没有人了解他的痛苦。于是,他开始自暴自弃,将自己封锁起来。
 
“因为我是一个非常好动的人,我的腿没了,我还能有未来吗?我不停在想,我的人生毁了。”
 
伤口复原后,陈金树忍痛装上义肢。他不想下辈子都在轮椅上度过,所以逼自己一定要适应新生活。为了支撑家里的开销,陈金树又回到巴生讨生活。但祸不单行,他因为被老板拖欠薪水,只好转当收银员。在当时的环境下,陈金树开始接触非法的万字行业,初尝赚快钱的滋味。从此过着醉生梦死、嗜赌如命的生活。
 
“我可以从巴生特地开车到柔佛的龟咯岛吃海鲜,也尝遍野味,喝酒喝到天亮根本就是平常事。那时手上总有好几千块的现金,因为非法万字利润高啊!我也染上了赌瘾。那段日子过得很荒唐,以为这就是快乐。其实,是我打从内心放弃了自己。”
 
有钱的陈金树外表风光,但内心空洞。他从不轻易向人透露过往,因为担心别人知道他是残障人士后,就会看不起他。陈金树穿上奢华的外衣武装自卑、用赌钱的刺激麻木内心的绝望;既便是投入慈济初期,心中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。

◎ 我断脚了这是现实

2003年,陈金树在好朋友兼实业组志工郑良玉(济玮)的邀约下,到新古毛残智障院(Taman Sinar Harapan, Kuala Kubu Bharu)进行机构关怀。 “良玉师兄跟我说,只是去拍拍棉被,我们就可以去附近享受美食。说到美食,我一定去嘛!”
 
忆起逾十年前的情况,陈金树依然感到莞尔。他说:“我还特别打扮了一番,穿上擦得发亮的皮鞋和笔直衬衫赴约去。没想到还没有踏入KKB,就在门外嗅到阵阵异味。”
 
沾满粪便、重度智障的障友们光着身子无法自理。潜在具备攻击性的障友还得被关起来,以免伤到他人。陈金树被眼前景象吓呆了,一步也不敢踏进去。在志工叶泉和(济琯)的鼓励下,他拿起扫把、硬着头皮开始到处洗刷。陈金树笑说:“其实我只是用手轻轻推一下、推一下,做个样子而已。”

穿上财神爷服饰,志工陈金树在新春团圆活动与到会的会众们分享喜悦与祝福。 【摄影:李伟建】
多年来,陈金树都会定时到巴生天缘道堂老人之家进行关怀,陪伴他们一起跳舞,给老人家带来欢乐。 【摄影:戴辉达】

看着沾着粪便的皮鞋和双手,陈金树深觉自己被骗了!因为郑良玉的任务分配的确是拍拍棉被,但陈金树却被分配到最“严峻”的工作岗位。离去前,他强忍心中不满、撂狠话说:打死我也不会再来了!然而,当郑良玉第二个月再度邀他前往时,陈金树却没有多想就点头答应。这一次,他老早就准备好雨鞋。
 
“看到师兄们都可以去付出,我问自己:为什么我不能去?比起院里的障友,我行动自如,可以到处游山玩水,还有能力赚钱奉养父母。以前怎么会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?其实我的福报很大,应该感恩自己才对。”

2003年,陈金树开始投入慈济志工行列,并承担起社区组长、越做越投入。他的“工作时间”自由,可说是随传随到。 KKB机构关怀、森美兰冷京(Lenggeng)扣留营义诊、社区志工联谊活动等,举凡需要他,陈金树就开车载着电视、桌椅、碗碟和音响到现场组装。接着,还得负责接送志工,充分发挥了司机菩萨的角色。

为了早年的冷京扣留营义诊活动,陈金树凌晨四点就要从巴生出发。到了现场,还可担任牙医助理,为牙医安装看诊器材。他谦虚地说:“很容易的啦!学就会了。”一个缺口的杯子,如果换一个角度看它,仍然是圆的。虽然陈金树失去了右脚,但依旧可以充分发挥丰沛的良能。

陈金树参与慈济志工见习培训课程的时候,志工们都必须往返马六甲上课,他很自然地成了大家的司机。从开罗厘到现在,他似乎和司机一职天生就有着不可分割的缘分。

◎ 荒唐生活画上句点
 
投入志工渐久,陈金树开始醒觉。他告诉自己,不能继续从事非法万字行业了。这一念升起,助缘纷至沓来。当时,友人女儿的幼儿园需要校车驾驶,陈金树立刻当起了学生司机。虽然两种行业之间的收入相去甚远,但他信念坚定。努力做出口碑后,接送的学生多了,收入也慢慢增加。

“曾经有算命师说我做正行赚不了钱,属偏行命。”今年三月份的行管令,导致陈金树三个月没有收入。他摇摇头说:“那段日子很辛苦,挖老本咯!还好我是单身汉,就一个人苦;如果家长苦,就是一个家庭的苦了。茹素多年,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花钱。”

志工陈金树笑言加入慈济最大的成长就是从不会摄影,到可以用相机为慈济留下不少的珍贵的历史。 【摄影:苏特兴】
纵使穿着义肢无法让志工陈金树行动自如,但他总会调整自己,完成所付托的使命。 【摄影:苏特兴】

其实,陈金树也尝试过与家长们商量车费怎么处理。无奈一些家长表示自己也没有工作,有的甚至直接说,没有载送服务就不付款。幸好,还有家长愿意支付车费。陈金树省吃俭用,总算熬了过来。只要陈金树做回老本行,想必不是没办法。但这些年来,他也见证不少朋友因为“赌”字倾家荡产。 “赌钱害人无数,碰不得。”

告别荒唐生活,六十一岁的陈金树已然回归平淡。身上的衣服来自环保站;平日送了学生回家,最爱来一碗干捞米粉。 “米粉烫熟了,加点酱油、胡椒粉捞一下,就是晚餐了。”听着陈金树所说的粗茶淡饭,很难想像他曾经是野味店的老饕。所谓荒唐,岂是三言两语可以道尽呢?

“我的脚也有很多笑话的,要听吗?”巴生真善美志工早在十年前就想写下陈金树的故事,但都被拒绝了。这次得知他愿意接受访问,我的心里难免忐忑。幸好,陈金树的豁达、开朗,终于让这份不安消失无踪。

“有一次,我骑着摩托车载朋友时被狗追。见狗儿狂吠、穷追不舍,朋友说:”你的脚伸下去给它咬啦!结果,狗儿还真咬到硬蹦蹦的义肢。这只野犬自讨没趣,掉头就走了,哈哈哈! ”

义肢不会痛,但要抚平心里的伤,他选择大笑以对、坦然接受事实。问他为什么愿意与大家分享自己的故事?陈金树说:“现在不讲,等人不在就没得说了。”心中的富足,让陈金树展现出豁达开朗、无欲无求的心念。身体上的缺陷,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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