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多岁时,颜彩玉曾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。
中学时确诊癫痫,此后反覆发作,长期服药让她昏昏欲睡,难以专心读书。严重时,一天甚至发作五、六次,突然昏倒、跌伤;夜里发病,也可能长时间失去意识。长大后,她曾尝试外出工作,却因病情频繁发作而辞职回家。
“那时候,我一直问老天爷,为什么是我?”
疾病不只折磨身体,也让她对人生失去信心。回家后,她逐渐封闭自己,甚至一度萌起轻生念头。母亲曾金妹心疼女儿,对她说:“我这么辛苦把你养大,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,要我怎么办?”
母亲的话,让她打消轻生的念头。当时的她还不知道,未来有一天,自己不但能重新走入人群,还能陪伴其他病苦者,在付出中找回生命的价值。
◎ 不惜借钱求医 母亲从未放弃
小学五、六年级时,颜彩玉读书读到一半,便会突然从椅子上跌下来,还经常反覆发烧。为了查明病因,母亲曾金妹四处求医。
一家人经营咖啡店,靠微薄收入养大五个孩子,生活拮据,曾金妹却从未省下女儿的医药费。即使不识字,她仍带着女儿远赴吉隆坡求医。
“人家推荐什么,我就去,什么神都拜。只要听说哪一位医生医术高明,再远都去。钱不够就借,孩子的病一定要医。”
直到中学一年级,颜彩玉经专科医生检查,才确诊患有癫痫。确诊后,曾金妹虽稍稍安心,仍尽力为女儿寻求治疗。女儿发病时,她最怕孩子跌倒受伤。过去缺乏正确的急救知识,有一次夜里女儿突然发作,她情急之下竟将手伸进女儿口中,深怕女儿咬伤自己。长年守候,让她始终无法安心。
长期服药影响颜彩玉的精神与学习,加上曾在上学途中发病,险些发生交通意外,她最后决定不再升学。曾经外出工作的她,也因频繁发病而辞职,只能偶尔到自家咖啡店帮忙。为避免意外,她不能靠近炉火与高温之处,想到别人可能投来异样眼光,她渐渐退回家中,与外界越来越疏远。
曾金妹明白,除了照顾女儿,也需要设法打开她的心门,让她重新走入人群。
◎ 一场环保茶会 开启生命转机
2005年某天,曾金妹听闻慈济志工李秀兰(慈永)家中将举办环保茶会,便趁女儿身体状况尚可,骑摩托车载她前往,没有事先告知她目的地,担心女儿知道后会拒绝出门。
其实,颜彩玉内心一直渴望走出去。每当感到苦闷,她便希望能找到出口。她不向往逛街购物,只想做义工,到老人院或孤儿院付出心力,不再困在病苦之中。
茶会现场播放慈济影片,画面中的真诚、善良与无私付出,让她看见另一个世界。
“我觉得,这里的人很纯、很真、很善。这是我心里向往的世界。”
过去,她总觉得世界充满不公平;那一天,她却从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中,看见自己向往的生活。隔天,她便报名成为志工。
由于医生叮嘱她不能驾车,外出做志工都须仰赖他人接送。初期,李秀兰带着她参与慈善访视,让她逐步熟悉团队运作,也慢慢融入志工行列。李秀兰回忆,曾金妹曾私下透露女儿的病况,但颜彩玉很少主动谈论自己的病,也没有要求特殊照顾。李秀兰没有把她当成需要被保护的病人,而是带着她一起做事。
从家访、环保到各项活动,只要时间许可,颜彩玉总是跟着大家一起付出。有一次活动中,她突然癫痫发作,李秀兰立即请旁人散开,让她在安全的空间休息。待她恢复意识、稍作休息后,又站起来继续做事。
“我就是把她当正常人。”李秀兰说,若颜彩玉发病,便先让她安全休息,待恢复后再继续参与活动,不刻意追问病情,也不希望不断提醒她自己是个病人。
这份平等的对待,让颜彩玉逐渐建立自信。“我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病情,也不刻意公开谈论自己的病情,担心影响投入志工的路。但是志工们很有默契,即使看见我发作,事后还是跟一般人一样对待我,也不多问、不排挤。”
在这份接纳中,她不再因为害怕发病而放弃走出家门。
◎ 从陪伴病苦者 看见自己价值
投入慈善访视后,颜彩玉接触过癌症病患、精神疾病患者、洗肾病人及癫痫患者。因为有相似的生命经验,她更能理解病苦者的无助、委屈与不甘。
有一次,她探访一名洗肾病人时,自己恰好发病。她分享自己虽然身受病苦,仍能工作、做志工,重新找到生活方向,让对方看见另一种面对疾病的可能。
她也陪伴中风的个案刘石福,邀约他到环保站做分类,将环保当作复健的一部分。刘石福接受邀约,参与环保活动、进行复健,逐步找回生活的动力。
这些经历让颜彩玉体会,走过相似苦难的人,更能理解对方,也更容易让对方敞开心扉。
走进一个个需要帮助的家庭,她看见不同的人生困境,也重新思考自己的处境。曾经,她认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;如今,她明白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难。
“原来,我不是最苦的那一位。每一次慈善个案的陪伴,其实也是在疗愈我自己。”
她逐渐明白,不必等到病好了,才有能力帮助别人;即使仍受疾病所苦,也能付出自己的力量,成为别人的依靠。
◎ 从被关怀到承担 勇敢走出自己
随着长期参与慈济,颜彩玉的病情逐渐稳定,发作次数减少;加上找到适合自己的中医师,身体状况也慢慢改善。比起身体的变化,更重要的是她的心境转变,从前总担忧疾病会限制自己,如今开始思考:“我还能做什么?”
2009年,颜彩玉搭飞机前往台湾,亲自接受证严上人授证,成为静思弟子,获赐法号“慈永”。这趟旅程,也是她跨出过去不敢想像的一步。
2015年,她进一步承担慈善干事。起初,她担心能力不足,担心无法带领团队;在前任干事及志工的陪伴与鼓励下,她逐步学习家访、关怀个案与团队合作。虽然无法自行开车,外出访视仍须仰赖志工接送,但她没有因此退缩,持续承担至今。
“志工信任我,我就承担。”
志工姚美蓉(虑立)配合她的时间,接送她参与访视,陪伴她在慈善路上持续前行。她与李秀兰看着颜彩玉一路走来,既佩服又欣慰。
“她很单纯,就是能做就做,把握时间做。她自己讲,她不想让疾病决定自己的人生。”姚美蓉说。
回想过去,癫痫发作前的晕眩总让她充满恐惧,频繁发作也影响大脑,让她对自己失去信心。如今,她把握清晨工作空档聆听上人开示,即使记忆力不如从前,能记住一句,便珍惜一句。
“以前把病当成敌人,现在把它当成朋友。”
病苦并未因此消失,但她不再让疾病决定自己的人生。曾经令她痛苦的经历,如今成为理解他人、陪伴病苦者的力量。
◎ 守护女儿多年 母女携手付出
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出家门,曾金妹终于能稍稍放下心中的牵挂。
“她出去做慈济,我比较放心。”
过去,她总担心女儿突然发病;如今,女儿不但主动走入人群、关怀生活困苦的人,还能远赴台湾受证。虽然她仍会叮咛志工多加照顾,却已看见女儿从被照顾的人,逐渐成为能陪伴别人的志工。
更让她欣慰的是,颜彩玉如今能接手咖啡店的工作,帮忙冲咖啡、烤面包,也承袭她制作糕点的手艺。
“过去,从未想过女儿有一天能接下咖啡店的工作。当年只要女儿能健康平安,就是我最大的心愿。”
颜彩玉每天清晨四点多起身,骑脚踏车到咖啡店准备开店,一直忙到下午一点多,再由嫂嫂接手。她回家吃饭、稍作休息后,有时便与志工外出访视;若晚上有慈济活动或会议,也照常参与。
母女俩默契十足。女儿外出做志工时,曾金妹便先处理食材;女儿回家后,再炒馅、制作糕点,常常忙到深夜。隔天清晨,颜彩玉又如常起身开店。
她笑说:“以前全年无休,天天开门做生意,现在每两个星期会关店休息一天。虽然还是忙碌、辛苦,但身心越来越健康,这些年也很少发病了。”
二哥颜天祥看见妹妹如今能工作、照顾自己,也有能力帮助别人,感到十分欣慰。对家人而言,过去四处求医、为病情担忧的日子虽然辛苦,如今看见她重新融入生活,与家人一起打拼,已是难得的幸福。
女儿投入慈济二十多年,曾金妹也从原本支持女儿,进而走入志工行列。过去忙着经营咖啡店、照顾五个孩子的她,如今每星期三到环保站协助厨房准备食材、参与环保分类,也亲手制作糕点与大家分享。
“以前我是时时担心,现在不会了。她要来慈济,活动什么的,她自己决定,我很放心。”
回望这一路,曾金妹最深的心愿始终简单:“她好了,好了就好。”
曾经,她只盼女儿平安,不敢奢求更多;如今,女儿不只走过病苦,更能走进人群、关怀他人。母亲的牵挂仍在,却多了一份踏实与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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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多年来,颜彩玉从接受关怀,到陪伴病苦者、承担慈善工作,在付出中逐渐找回生命的力量。曾经,她认为自己是不幸的人;如今,她懂得在陪伴别人的过程中,看见生命的价值。疾病仍是生命的一部分,却不再是她人生的全部。她用走过的苦难,点亮自己,也照亮别人的生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