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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曼沙要走了 想再见您一面

离开前,阿曼沙提出请求: “我想见张得祥。 ”他没有忘记——在他走不动的时候,是谁,帮他走过这一段路。对得祥而言,这一刻,是离别,也是圆满。【摄影:林猷量】

罗兴亚难民阿曼沙车祸瘫痪后获慈济援助,多年后成功申请赴加拿大与家人团聚。离别前,他最大的心愿,只想再见志工一面。

 

2026年4月12日,早晨的阳光特别刺眼。光线从加影碧绿疗养院(Minty Green Nursing Home)大门的落地玻璃窗洒入室内,落在一张轮椅上。

这里空间不大,却承载了一个人六年的岁月。阿曼沙(Aman Shah Bin Abdul Malik)坐在轮椅上,一看见志工走进来,脸上立刻浮现久违的笑容,那是期待,也是喜悦。

再过两天,他就要离开这里;这一次,不是转院,也不是复诊。而是前往加拿大,与十四年未见的家人团聚。临行前,他只说了一句话: “我想再见他一面。”

加影碧绿疗养院里,阿曼沙坐在轮椅上,一看见志工走进来,脸上立刻浮现久违的光,那是期待,也是喜悦。【摄影:林猷量】
来自缅甸的阿曼沙因家乡被焚毁,被迫逃离,辗转来到马来西亚谋生。不料一场意外,让他下半身瘫痪。疼痛、感染与无助,日夜交织。他说,自己每天都在哭。【摄影:大爱新闻截图】

◎战火流离  哭着活下去的日子

阿曼沙来自缅甸,是一名罗兴亚难民。 201 4年,十八岁的他离开家乡。那不是选择,而是被逼到没有选择。战火蔓延,村庄被烧毁,人们四散逃离。他的家,也在那场动乱中化为灰烬。

“我家……全部烧完了。”没有家,就只能离开。他在海上漂流了十八天,从缅甸经泰国辗转来到马来西亚。那一年,他还很年轻,只为了活下去,也为了仍在孟加拉难民营中的家人。 “来这里,就是找吃的。”没有计画,也没有未来。只有一条路——活下去。

他开始从事体力劳动,搬运矿泉水等工作,一做就是六年。虽然辛苦,但至少人生还在往前。

2019年的一场车祸,让一切改变。他从摩托车后座跌落,脊椎第十二节受损,神经线受到影响,下半身瘫痪。医生已明确告知,这是永久性伤害。他再也站不起来。

长期卧床使他的臀部出现严重褥疮,伤口溃烂感染,甚至大到可以容纳两个拳头。

“最辛苦,是不能走,也无法兼顾到生理上的排泄。”

那不是不方便,而是连身体都不再属于自己。那一跌,不只是从摩哆上掉下来。是整个人生,被迫停在原地。

受伤初期,他没有得到妥善照顾。暂住朋友家,堂弟因缺乏医疗知识,只能勉强替他清理伤口。但因没有足够纱布与正确方法,伤口持续恶化。

疼痛、感染与无助,日夜交织。 “我每天都哭。”远在孟加拉难民营的家人,也只能透过电话陪他一起流泪。 “他们每天哭,我也每天哭。 ”

他想回去,却回不去。

志工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已经七个月没有洗澡。长期卧床,身体无法自理,连最基本的清洁都成为奢望。志工看在眼里,不忍心,便替他洗了人生中那一场久违的澡,替他重新拾回一点人的尊严。

2019年,他从摩托车后座跌落,下半身瘫痪。长期卧床,他没有得到妥善照顾,臀部出现严重褥疮,伤口溃烂感染。【摄影:大爱新闻截图】
联合国难民署将他转介至慈济雪隆分会,由慈善志工与人医会志工携手并肩,逐步让他的伤口得以复原,生活也慢慢稳定下来。【摄影:大爱新闻截图】

◎在缝隙中被接住  一条出路被铺出

在马来西亚,像阿曼沙这样的难民并不罕见。多数罗兴亚人没有国籍,也没有合法身分。他们无法正式工作,难以负担医疗费用,一旦生病或受伤,往往陷入更深的困境。

联合国难民署(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简称UNHCR)驻马来西亚办事处,虽为难民提供难民卡与第三国安置的机会,但在等待的过程中,生活与医疗的空缺,仍需要仰赖民间团体的力量支援。

慈济雪隆分会长期投入难民关怀,提供生活援助、医疗转介与心理陪伴,并与慈济人医会(Tzu Chi International Medical Association)合作,协助弱势难民获得基本的医疗照护。

阿曼沙正是在这样的缝隙中、接受了慈济的援助。

访视志工张得祥(济闵)回忆,刚接触阿曼沙时,大家的关注点很单纯——先让他活下来、稳定下来。褥疮的伤口需要处理,感染需要控制,起居生活也需要有人照顾。那时候的他,几乎无法移动,更谈不上未来的安排。

“我们一开始的关注,是在他的伤口复原,还有基本生活的稳定。”他说那是一段,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日子。直到伤口逐渐好转,阿曼沙开始能够坐上轮椅,身体状况稍微稳定之后,张得祥才开始思考下一步:“他还那么年轻,未来的路,可以怎么走?” 这个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

张得祥坦言:“难民第三国安置,并不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方向。”当时,阿曼沙其实曾经希望回到孟加拉。那是他心里最直接的方向——回到家人所在的地方。

但现实并不容易,跨境的风险,加上他行动不便、孤身一人,让“回去”变成一条充满困难的路。张得祥说: “我们也曾经卡在一个点上,不知道可以怎么帮他。”

直到后来,透过与联合国难民署的持续沟通与了解,他才逐渐看见另一条可行的路。若要真正帮助阿曼沙,关键不只在于医疗照护或安置,更在于替他远在孟加拉难民营的家人争取“第三国安置”的机会。于是,他开始为整个家庭整理资料、提报申请,并持续追踪安置进展。这条路漫长而复杂。

一步一步,他把看不见的路铺出来。一条团聚之路,慢慢成形。终于,在2023年传来消息——阿曼沙一家人获准安置加拿大。

2025年,他的家人陆续先行前往。而他则被安排于2026年4月14日启程。一个原本不存在的人生出口,终于被打开。

离开前,阿曼沙提出请求: “我想见张得祥。 ”那不是临时的想法,而是一段在最困难时刻的记忆。 “如果没有他们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 ”而在慈济志工之中,他特别记得这个名字。 “我一定要见他。 ”

志工初见他时,他已七个月未曾洗澡。长期卧床、无法自理,连基本清洁都难以做到。志工不忍,为他洗去积垢,也替他拾回一分尊严。【摄影:大爱新闻截图】
张得祥说,能看到他顺利被安置,是一种安慰。 “可以在这个部分帮助他,我是很开心的。”但他更深的感受是: “他一直感谢我们,其实我更感恩他,他让我学会怎么帮人。”【摄影:林猷量】

◎离开前想见一人  久别重逢与祝福

2026年4月12日,阿曼沙等到了。他一早梳洗干净,端坐轮椅上,静静等待。当张得祥走进疗养院——两人四目相对,双手紧握。那一刻,千言万语无需言说,早已写在阿曼沙满溢的笑容里。

他随即拨通电话,让远在加拿大的家人与志工视讯相见。画面里,是多年未见的家人;这一端,是陪他走过最暗时刻的人。他的笑容,始终没有离开。

张得祥说,能看到他顺利被安置,是一种安慰。 “可以在这方面帮助他,我是很开心的。”但他更深的感受是: “他一直感谢我们,其实我更感恩他。”因为这个个案,让他在理解难民处境时,学会如何在制度与人之间找到帮助的方式。 “不是我在帮他,而是他让我学会怎么帮人。”

张得祥坦言,自己曾有一段时间没去探望,心中带着惭愧。但当知道对方仍记得自己,并希望见面,他说:“我也想见他。”阿曼沙,是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个案之一。 “终于,他可以开始新的生活。”

阿曼沙拨通电话,让远在加拿大的家人与志工视讯相见。这一端是多年未见的家人,另一端,是帮他走过最暗时刻的人。他的笑容,始终没有离开。【摄影:林猷量】
“她照顾我六、七年了。”生活所需,只要一句话,她总会带来。 “我叫她——妈妈。”那一声称呼,让杨世英红了眼眶,而阿曼沙也不禁掩面而泣。【摄影:林猷量】

◎她是我的妈妈  送行也是圆满

疗养院六年里,另一个志工名字被反覆提起——杨世英(虑择)。

“她照顾我六、七年了。”牙膏、药物、生活所需,只要一句话,她总会带来。 “我跟她讲,她就给我。我叫她——妈妈。”那一声称呼,让杨世英红了眼眶;而阿曼沙也不禁掩面而泣。

送行,是祝福,对杨世英来说,这一刻,是圆满。 “看到他可以去见家人,我很开心。 ”她说,这几年,就像把一个孩子照顾长大。如今,他要回家了。那是任何陪伴,都无法取代的地方。

杨世英回忆,刚认识阿曼沙时,他性情比较暴躁,且很少说话。 “现在他比较温和了,会跟我们聊天。”尤其今天的笑容特别灿烂。那样的改变,不是突然发生,而是被时间与陪伴慢慢带出来的。杨世英道:“有苦的人走不出来,有福的人就要走进去。对的事,做就对了。”

送行,是祝福,也是圆满。阿曼沙等待这一刻已久,再过一天,便能与十四年未见的家人相聚。【摄影:林猷量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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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外,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。轮椅缓缓前行,他朝出口走去。就在送他上车的那一刻,雨势慢慢收敛,化成细细的雨丝,像是在为这段离别留一点空间。

他要去的地方很远。但他没有忘记——在他最走不动的时候,是谁,陪他走过这一段路。对志工而言,这一刻,是离别,也是圆满。

阿曼沙没有回头太久,只是轻轻点头。那一刻,疗养院的门关上了,但另一扇人生的门,正被打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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